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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鲁迅先生写了《孔乙己》。中学语文教育最大的流毒，就是课文的每一个描写都要牵强附会的分析，可正确答案又往往诸多意识形态。文中孔乙己因为偷东西被举人打断了腿，便必须得出科举制度的残酷压迫的结论；而断腿的孔乙己后来被酒馆里的长衫短衣嘲笑，则必然是因为封建社会让人麻木不仁。
鉴于鲁迅当时也算新文化运动的箭头人物，我想做出以上分析也算是合情合理。而我不明白的只是，为什么45分钟之后的思想政治课上，温良恭俭让竟然是5000年中华文明的传统美德？封建和科举这时又去了哪里？
其实在我看来，小说主人公不过就是一个被鲁迅所看不起的假文人罢了，孔乙己用先下时髦的话说就是个伪文艺青年。孔乙己跟小跑堂说：“你知道吗，回字有四种写法”的时候，他是笃定这东西可以拿来显示自己很具有文人气质的，然而最后的结果真正的长衫者们厌恶他，那些短衣打扮的劳工也嘲笑他——今天也是如此。因为文艺从来不是高高在上，而文艺人也不应该有资格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去瞧这个世界，他们只是创造作品来纪念一个正在逝去的时代，同时促进这个时代继续前进下去。在那个救亡图存的时候，多用文章宣扬进步思想和先进文化明显是比教授回字的写法更具有人性光辉的，而这才是文艺人需要去做的事情。
而如果只把回字的写法理解为迂腐文人的愚蠢学究，我觉得不够。相反的，在那个时代，私塾里的先生教授写字，历朝历代的书法字体学下来，区区四种写法是很稀松平常的本领，远远谈不上古板学究——这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本领，业余戏尔。把这些雕虫小技旁门左道拿来在外行人面前卖弄，企图以此获得崇拜，才是值得鄙视的。
今天不也有那么多的孔乙己么？只不过他们用的不是汉字。装得文艺一点大概不难——弄一身文人气质的衣服，稍微看两三本冷门文学，浏览几部独立电影，背几篇印象派画家的作品赏析，便可让他周围的人们感受到文艺的强大气场了。幸好雄辩和犀利不是文艺所必须的，所以当被问到不知道的东西，半桶子水也不易被拆穿，就直接沉默就好了，那眼神里充斥的不屑与淡定，反倒让别人觉得自己肤浅的无地自容。
“文艺青年”孔乙己命运最悲惨的部分不是他后来断了腿，也不是那“大约的确”的死亡，而是他最后已经没有了集体可以归属，丢失了身份，仿佛是一个多余的生命——宛如戏台上的小丑，不小心走出了剧场，戏里的角色未曾在这个世上真正存在过，自然很难再活下去。
现实中的伪文艺青年自然不会下场那么惨，他们毕竟不是小说人物，命运不会那么的极致。可文艺青年尚能饭否？文艺青年能上饭否！
《众生的文艺》，2011年2月摄于巴黎Parmentier
